病历摘要
患者,男,45岁。因“双下肢无力伴浅表淋巴结无痛性肿大4个月余”于2014年8月31日入院。患者2014年4月下旬无明显原因出现双下肢无力,伴全身浅表淋巴结无痛性肿大,最大约1.5 cm×1.5 cm,质韧,局部无红肿疼痛,无皮肤破溃,自觉体温正常,无盗汗、纳差,无咳嗽、咯痰,无头痛、头晕,无恶心、呕吐等不适,未予重视。其后双下肢无力、淋巴结肿大逐渐加重,伴低热、消瘦、困倦,体温最高达38 °C,3个月内体重减轻10 kg。患者2014年7月16日至当地医院就诊,头颅CT:无明显异常;腹部B超:脾脏45 mm×137 mm;心电图:Ⅱ度房室传导阻滞;增强CT:颈部双侧、双侧腋窝、腹股沟、纵隔、肝门区、腹膜后、双侧髂血管旁多发肿大淋巴结;血常规:WBC 6.58×109/L、HGB 91 g/L、PLT 61×109/L;肝功能:白蛋白23.4 g/L、球蛋白67.8 g/L、LDH 120 U/L;电解质:Na+ 121 mmol/L、Cl− 89 mmol/L;超敏C反应蛋白(CRP) 42 mg/L;颈部右侧淋巴结穿刺病理:淋巴滤泡反应性增生。患者精神状态一般,食欲可,大小便正常。患者2010年至2014年每隔3~4个月至非洲工作6个月,自诉无疫源接触史,无粉尘、有毒化学物质、放射性物质接触史;吸烟20余年,平均每日20支;饮酒20余年,多饮白酒,平均每日5两。自2014年7月停止吸烟饮酒。自诉无冶游史。既往史及家族史无异常。
入院查体:体温38.2 °C,中度贫血貌,神清,全身皮肤无黄染、无瘀点及瘀斑,胸前区可见数个虫咬样皮损,双侧腋窝、腹股沟及颈部双侧可触及多枚肿大淋巴结,以双侧腋窝内侧群为著,最大约3.0 cm×1.5 cm,质韧,无触痛,活动度可。双侧呼吸音清晰,未闻及干湿性啰音。心律不齐,窦性节律,未闻及瓣膜杂音,无心包摩擦音。腹软,全腹无压痛、反跳痛及肌紧张,未触及包块,肝脾肋缘下未触及,肠鸣音正常。脊柱及四肢关节无异常。双下肢肌力Ⅳ级,肌张力正常,腱反射稍亢进,病理征Babinski征、Chaddock征阳性,脑膜刺激征阴性。
辅助检查:血常规:WBC 5.8×109/L,淋巴细胞占0.459,单核细胞占0.119,中性粒细胞占0.392, HGB 86 g/L,红细胞压积0.31 %,红细胞平均体积76.9 fl,红细胞平均血红蛋白含量25.8 pg,红细胞平均血红蛋白浓度340 g/L,PLT 132×109/L。肝肾功能及电解质:白蛋白27 g/L、球蛋白63 g/L、Na+ 124 mmol/L、Cl− 87 mmol/L,余未见异常。空腹血糖4.9 mmol/L,糖化血红蛋白5.5%,总胆固醇2.61 mmol/L,低密度脂蛋白胆固醇1.27 mmol/L。尿、粪常规正常。免疫球蛋白:IgG 34.8 g/L、IgA 4.82 g/L、IgM 27.5 g/L,血清免疫固定电泳阴性。出凝血功能正常。巨细胞病毒、EB病毒、单纯带状疱疹病毒抗体IgG、IgM均阳性;梅毒抗体可疑阳性;梅毒血浆反应素阴性。乙肝二对半均阴性。巨细胞病毒、EB病毒、乙肝病毒DNA均阴性。红细胞沉降率(ESR)116 mm/1 h;CRP 17.3 mg/L;叶酸、维生素B12、铁蛋白正常。头颅磁共振成像(MRI)示透明隔间腔;双侧筛窦炎。心脏彩超示左房偏大,二、三尖瓣少量反流,左室收缩功能正常,心包腔少量积液。超声:肝囊肿,脾大,腹膜后、腹股沟、腋窝、颈部淋巴结肿大(最大约1.8 cm×3.5 cm)。胸部CT平扫未见明显异常。
第一次临床讨论
患者为中青年男性,起病隐匿,病程较长。患者有双下肢无力、全身浅表淋巴结肿大和发热等三方面临床表现,鉴别诊断需要考虑:
1.双下肢无力:患者以双下肢无力为起病症状,偶有麻木、脚踩棉花感,外院头颅CT未见明显异常。本次入院需要明确头颅有无实质性改变以及脑脊液生化变化,同时需要仔细鉴别其病因。
(1)中枢神经系统感染:患者病程中出现全身浅表淋巴结肿大以及发热,不能排除中枢神经系统感染的可能性。但头颅影像学检查未发现明显异常,可进一步行脑脊液检查,并完善相关病原学和免疫学检查。
(2)多发性硬化:多发性硬化是最常见的一种中枢神经系统脱髓鞘疾病,好发于青壮年,慢性病程,临床症状随受损部位不同而异,可以表现为单肢或多肢的无力或麻木。进一步行头颅MRI、诱发电位以及常规脑脊液检查,必要时可行寡克隆区带的检测。
(3)风湿免疫病累及中枢神经系统:风湿免疫病急性期或终末期出现中枢神经系统症状,少数也可作为疾病的首发症状。往往表现各种精神障碍,如躁狂、强迫观念等,也可以表现为多种神经系统症状,如颅内压增高、脊髓炎等,并出现相应的症状,如头痛、恶心、呕吐等。本例患者ESR显著增高,神经系统症状表现为双下肢无力,体格检查双下肢肌力Ⅳ级,肌张力正常,腱反射稍亢进,病理征Babinski征、Chaddock征阳性,脑膜刺激征阴性。可进一步行腰椎穿刺、脑脊液检查,筛查风湿免疫指标以明确诊断。
2.淋巴结肿大:本例患者全身多发淋巴结肿大,并进行性增大,首先要考虑淋巴瘤的可能性。但外院淋巴结穿刺病理提示为淋巴滤泡反应性增生,故目前不能作出淋巴瘤的诊断。该患者的淋巴结肿大可能是继发于感染、肿瘤以及其他疾病的反应性增生,此外不能排除Castleman病等其他淋巴组织增生性疾病可能。下一步可再次进行淋巴结活检,明确淋巴结性质。
3.发热:患者病程中出现发热,无畏寒、寒战,体温波动于38.0~38.5 °C。发热的原因主要考虑感染性和非感染性疾病两个方面,主要包括:
(1)常见病原菌的感染,如细菌、真菌和病毒等感染,特别注意少见病原体如结核杆菌、其他分支杆菌、肺孢子虫菌、寄生虫等。患者主要表现为持续低热,体格检查及影像学检查未发现感染病灶。患者多种病毒IgM抗体阳性,但相应的病毒DNA检测阴性,考虑为血清IgM多克隆增加导致的假阳性。可进一步行血培养、结核感染酶联免疫斑点(T-SPOT)、真菌相关微生物检测,包括1,3-β-D-葡聚糖试验(G试验)、半乳甘露聚糖试验(GM试验)。必要时可用抗菌谱较广的药物进行试验性抗感染治疗。
(2)非感染性疾病主要包括:①自身免疫性疾病,如系统性红斑狼疮(SLE)等。患者免疫球蛋白以IgM升高为主,免疫固定电泳阴性,ESR增高,需要考虑自身免疫性疾病可能。自身免疫性疾病如累及中枢神经系统时还会出现多种神经系统症状,如嗜睡、癫痫发作等。因此还需要完善风湿免疫相关检查,包括抗体、补体,脑脊液寡克隆蛋白等。②血液肿瘤,如淋巴瘤。本例患者为中青年男性,结合全身浅表淋巴结无痛性肿大、低热、乏力,首先应考虑淋巴瘤可能;如淋巴瘤累积中枢神经系统也能解释神经系统体征,但淋巴结活检不支持。除了淋巴瘤外,结合患者贫血、球蛋白升高、神经系统体征,POEMS综合征亦需考虑。目前已再次行浅表淋巴结活检,并完善全身PET-CT、头颅MRI、LDH、骨髓形态学、骨髓活检、骨髓细胞免疫表型以及染色体核型分析等检测。③实体肿瘤。患者以多发淋巴结肿大伴双下肢无力为主要表现,病程中伴有消瘦,不能排除实体肿瘤转移的可能性。申请肿瘤标志物检测,必要时完善PET-CT检查,明确有无实体肿瘤。
下一步工作主要集中在寻找发热原因,给予广谱抗生素经验性抗感染治疗,并完善相关检查:腋窝淋巴结活检病理提示淋巴滤泡反应性增生,免疫组化提示浆细胞反应性增生(图1)。寄生虫全套及疟原虫检查均阴性。T-SPOT阴性。肿瘤标志物:AFP、SCC、PSA均阴性。头颅增强MRI示透明隔间腔,双侧筛窦炎。脑脊液压力120 mmH2O;脑脊液常规:无色,透明,细胞总数100×106/L,白细胞90×106/L,单核细胞85%,多核细胞15%;脑脊液生化:蛋白(++),葡萄糖1.0 mmol/L,氯化物103 mmol/L,总蛋白1.61 g/L。风湿免疫指标:ESR 116 mm/h,抗β2-糖蛋白1抗体>200 000 RU/L,抗核抗体核仁型和胞浆型均为阳性,抗心磷脂抗体>120 000 RU/L。TSH、FT3、FT4、甲状腺球蛋白正常范围。促甲状腺受体抗体6 490 U/L,抗甲状腺球蛋白抗体123 800 U/L,甲状腺过氧化物酶抗体122 200 U/L。尿蛋白定量、血清游离轻链阴性。骨髓象:骨髓有核细胞增生明显活跃,外周血淋巴细胞比例增高;骨髓活检:增生明显活跃,骨髓免疫表型无明显异常。全身PET-CT检查:全身多发淋巴结肿大(SUVmax=5.4),脾大,脾脏弥漫性代谢增高(SUVmax=2.8)。
图1. 淋巴结活检病理结果.

A:HE染色,×40;B:CD38,×200;C:Ki-67;D:CD10,×200
第二次临床讨论
结合患者的临床表现和进一步的检查结果分析患者病情。
1.双下肢无力:患者脑脊液白细胞升高,以单核细胞为主,葡萄糖降低,蛋白升高,免疫球蛋白指数<0.7,说明血脑屏障被破坏,脑脊液中球蛋白增高直接来源于血液。患者多种病毒IgM、梅毒抗体、风湿免疫指标抗β2-糖蛋白1抗体、抗核抗体核仁型、胞浆型、抗心磷脂抗体阳性,但无相应风湿免疫疾病表现,可能是外周血多克隆IgM升高干扰导致的假阳性。
2.淋巴结肿大:患者有无痛性多发淋巴结肿大,全身PET-CT提示多发淋巴结肿大,SUVmax5.4,但两次淋巴结活检均提示反应性增生,以浆细胞增生为主,可以部分解释患者多克隆IgM增多。因此目前没有证据支持淋巴瘤诊断。患者有贫血、多克隆IgM升高,血清免疫固定电泳阴性,骨髓活检中未见骨髓瘤细胞,尿蛋白定量阴性,血清游离轻链阴性,影像学无骨质破坏表现,故淋巴瘤、骨髓瘤、白血病等可基本排除。
3.发热:患者白细胞、中性粒细胞比例基本正常,影像学无明确感染病灶,淋巴结病理、T-SPOT等结果可基本排除细菌、病毒、真菌、结核等感染性疾病。目前主要考虑诊断:①Castleman病:患者有多发淋巴结肿大、脾大、贫血、低白蛋白血症,IgM升高,骨髓象正常,自身免疫抗体部分阳性,符合该病表现,但淋巴结病理不符;②POEMS综合征:患者目前存在神经系统症状(双下肢无力、脑脊液异常)、脏器肿大(脾大),但IgM经过免疫固定电泳鉴定为多克隆增多,与POEMS综合征不符合。
第三次临床讨论
患者予纠正电解质紊乱、甲钴胺营养神经等治疗,经广谱抗生素治疗仍有发热,热型无规律。双下肢无力较前加重,伴疲乏困倦,反应迟钝,言语含糊不清,较易入睡,呼之能醒。双下肢肌电图未见明显异常。
至此,该患的临床特点可总结为:①中低度热伴多发淋巴结肿大、脾大;②病变累及神经系统(脑脊液改变、双下肢无力、嗜睡);③多克隆IgM增高;④消耗严重:消瘦、贫血、低白蛋白血症;⑤脑脊液细胞增多,以单核细胞为主,蛋白增加。入院后患者中枢神经症状进一步进展,终日疲乏困倦,较易入睡;结合患者在非洲工作经历,并有蚊虫叮咬史,不能排除非洲特有寄生虫感染或热带病可能。
2014年9月9日外周血涂片中找到非洲锥虫锥鞭毛体(图2),并通过PCR进一步确认为布氏冈比亚锥虫。从一元论的角度出发,锥虫感染可以解释患者一系列的临床症状,如淋巴结肿大、脾肿大、中枢神经系统症状以及脑脊液相应改变,实验室检查表现为ESP增高,血浆白蛋白降低,IgM增高为主的免疫球蛋白升高为主的免疫反应。诊断明确后患者转至江苏省寄生虫研究所进行治疗,经过1个疗程依氟鸟氨酸治疗后,嗜睡、发热症状好转,各项临床指标正在恢复中。
图2. 患者外周血涂片见非洲锥虫锥鞭毛体(箭头所示,HE染色,×500).

非洲锥虫病又称非洲睡眠病或嗜睡性脑炎,是一种由布氏锥虫经舌蝇(俗称采采蝇)叮咬而传播的人兽共患寄生虫病,在非洲撒哈拉南部多发。非洲锥虫病分为两种:冈比亚锥虫病分布于非洲西部和中部,又名中西非锥虫病;罗得西亚锥虫病分布于东部,故又名东非锥虫病。患者初期可以出现发热、皮疹和淋巴结肿大等非特异性症状(血液淋巴期)。随着疾病进展,锥虫可穿过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(脑膜脑炎期),患者出现神志改变,注意力不集中,定向力丧失,最终发展为昏睡、昏迷并造成死亡。
本例患者是我国报道的首例输入性非洲锥虫病病例,虽经外周血涂片及PCR检测确诊,但诊断过程较为曲折。在本例的诊治中我们有以下体会:①随着我国经济的发展,境外旅游、文化交流、劳务输出越来越多,我国少见或罕见输入性寄生虫病发生越来越多,临床中遇到疑难病例需要开阔思路。②尽管现在检查手段很多,但病史的采集很重要,尤其是疫区居住或旅游史对于发热待查患者的诊断至关重要。再者免疫球蛋白升高尤其是IgM升高患者容易出现检验干扰导致多种抗体检测阳性,需要仔细分析判断。③患者最主要的临床表现很重要,正如此例患者虽有双下肢无力、发热、淋巴结肿大等表现,但疲乏困倦、较易入睡也很显著,就诊时如能关注到此点,再结合非洲蚊虫叮咬史,就容易联想到非洲锥虫病,可能会减少确诊时间,做到早期诊断。④由于此种疾病罕见,治疗药物不易获得,诊断明确后应及时转至相应机构进行治疗。
Funding Statement
基金项目:上海市卫生系统优秀青年人才培养计划(XYQ2011007)
